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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出了星鳴特攻的大爆死，使大家一片喝彩，因為大家對於那些管東管西的左翼知識份子一直都很不爽，他們的大肆干涉導致了最近的高成本大作的女性角色，都變成了肥壯皮膚粗糙的大猩猩，或者讓迪士尼電影裡的公主都變成了深膚色。星鳴特攻中還有擺明超重的男性補師，以及把作品的角色性格弄成一堆說教樣板角色，令人大倒胃口。

那麼左翼的對立面作為「敵人的敵人」是否朋友呢？現實是，在想要管遊戲內容這方面，左翼與左翼的對立面，其實是一致的。其實左翼大力干涉電玩是這十年的事情，在之前，反對女角弄得太性感，想要打壓電玩，覺得電玩正在教壞人的，是那些家長團體，衛道團體，傳統勢力，教育界以及宗教團體這些保守勢力。

是的，很諷刺地，不論進步勢力與保守勢力，也就是所謂的左派與右派，都想討厭俊男美女性感角色。而且覺得電玩意識不良教壞人，敗壞社會風氣，在想要禁制他們不喜歡的內容與意識形態上，其實進步勢力與保守勢力意見是一致的。

聽過北風與太陽的故事嗎？北風與太陽比賽要底下的人脫衣服，北風的方法是用大力吹走她的衣服，而太陽則發熱讓她覺得太熱自己脫，雖然手段與動機可能有點不一樣，但是最後那衣服還是非脫不可。進步勢力覺得性感女角是物化女性，消費女性，是父權的表現；保守勢力則覺得性感女角是淫亂，是不道德，是在挑戰父權；結果不同的理由同一個結論，反正你性感我就不爽。

因為現在左翼較強，大家受政治正確迫害，所以想要投向保守勢力，不少人近年都自稱右派。可是真的接觸了那些傳統的保守勢力，又發覺裡面其實也是一堆頑固，脫離現實，而且容不下異見的傢伙，也好不到哪裡。然後你會想，其實進步勢力與保守勢力根本是同一種人，就是一些偏執的控制狂，己願他力遷怒他人，他們的分別只是信了不同的東西而已。

就像很多人支持川普，畢竟總不會支持擺明討好左翼的賀錦麗，可是香港臺灣應該比較少人吃得下川普的一切，對於臺灣的話就是奧運拳擊的問題；對於香港的話可能是川普對烏克蘭或民主小國們明顯表達你們實力弱就要自重的態度，換句話說川普真的不會支持你搞民主運動，只要對美國有利，他不介意把你們賣出去。

進步左翼令人討厭，可是保守右翼又吃不下去，這是很多人發現的處境。那麼可以當一個既不是進步派，又不是保守派的人嗎？像八九十年代一樣的世界到底是左還是右？

會演變成這樣，是因為有一個板塊在這二十年間不再那麼為人所認識了，那就是「古典自由主義」，所謂的 Classic Liberal。也就是所謂「古典自由派」，跟今天你所知的自由派是完全不一樣的，今天自稱自由派的人，往往意味著同時也贊成政治正確，環保，氣候問題，國際主義，福利國家，多元文化包山包海也就是坊間所謂的「左翼知識份子」，形象多是文青。今天所謂普世價值的自由派，已經相等於新左派。

不論保守主義者與進步主義者，都是理想主義者，他們相信的是有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而他們需要的是將不好的東西禁忌去令世界變得更好，所以他們不斷的剪除他們不想要的部份。他們想要透過不斷的改造去達致理想世界。

而古典自由主義者是怎樣的呢？在春秋戰國時代，有一個人叫作楊朱，楊朱是儒家的反對者，他說，「古之人，損一毛而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他覺得人類就不要不斷管別人，去不斷想像一些救世界的事情，也不要去拿別人的東西，每人只要少管別人的事情，盡量管好自己的事情，世界就會變好。

楊朱的思想就是古典自由主義的特徵，他們相信的是「除了必要的事情，大部份事情不干涉」，「人需要是最好自己的事情，而不是管別人的事情」。所以才說是自由主義，今天的自由派天天講自由但其實管很多，臉書就天天說你違反社群規則，過去的自由派是怎樣形成自由的？如果大家都是能不管的就不管，只要不是非常必要，大家都不管別人做甚麼，而大家也不要在意那麼多事情，請盡量把別人的事情當成不關你事。

當「人為干涉」這種事情被視為可免則免時，就自然會自由。

所以古典自由主義者，並不是進步左派，因為他們不認為需要刻意去做些甚麼推動人類平等，消除人類的差距，或者推廣甚麼普世價值，更不需要一個甚麼都管制甚麼都補助的政府；政府該做的就是少點管制，簡化法律，收少點稅，不要請那麼多人，然後讓市場自己解決問題，人類的平等是源自大家互相制衡，至於政府自然是法治政府，因為多過憲法的規則都是不那麼必要的，更不需甚麼大有為的統治者，因為市場上的企業比統治者更能推動人類進步。至於性感遊戲女角，有人喜歡做，有人喜歡買，你不喜歡你就別做別買，你做你認同的，賣給認同你的人，別妄想去改造社會，市場會修正社會。

這種意識形態的基礎，在於認為一切的問題，在於額外的成本，所以你不要增加額外的成本，就沒有那麼多問題。你每管一件事都有成本，你都需要人與法律去管，多了法律就多了行政成本，稅自然是成本，政府就是成本，結果都是虛耗資源。盡量不管，資源虛耗就較少，才會把事情以最好的形態展現出來。當然，他並不是無政府主義，古典自由主義者的界線，就是要管一切破壞資源，破壞秩序，破壞生產力，妨礙工作的行為，對於古典自由主義者而言，犯罪者令一個有技術的專業人士或勞工去世這種事是絕對要嚴厲對付的。

為了最大化可能性與效率，人類的社會應該在最少的規則約束下，自由的發展。

如你所見，他們既不是進步左翼，也不是保守右翼。當然在現在的世界帽子都直接扣，通常你不是左翼你就會被打成右翼，比方說你不支持開放外來人口移民，就一堆普世價值的跑出來把你打成排外法西斯；你反對把迪士尼公主與刺客教條都弄成黑人，就一堆大學生出來說你是種族主義者；你放任市場發展還不是資本主義的狗社會正義的敵人？

所以古典自由主義者通常會被這些人視之為右翼，甚至法西斯，因為今天是一個左翼主導的世界。以他們為中心去看事情的話，那這些全都是反對他們的人。但在那些人自己的角度看，他們跟傳統的右翼從來都不是同一群人，甚至長期是對立的，畢竟在過去最會管古典自由主義者的，是那些保守宗教團體，土豪，建制派這些有強烈的秩序傾向的人。只是九十年代之後，教育界傳媒界與金融界的力量大幅增加，宗教與土地勢力則消弱，所以才變成了新的「甚麼都管」霸權。

至於古典自由主義者其實一直都沒有變，他們的主張都差不多，只是聲音在網絡時代就相對比較小，人數可能也在減少。這有內外的原因，外因是，經歷過幾代的富裕後，學術界被普世價值佔據，大學生的比例在廿一世紀大幅提高，像臺灣就直接去到大部份人都可以讀大學。結果也越來越多比例的年輕人一開始接受的思想就是大學裡的普世價值，家境又通常比較好，所以使古典自由主義「低成本」思想沒甚麼吸引力，資源豐富的人看不到資源的限制，覺得好的東西就該實現，社會要變得更美好，才很容易變成進步主義者。但感受到資源限制的人，才會認同古典自由主義的存在價值。

況且古典自由主義本身，就是屬於一個比較複雜的思想，進步主義與保守主義，都能夠把世界變成黑白對立的，進步主義覺得人類就要平等，環境必須保護，資本主義就是邪惡，這些就是他們的黑；而保守主義則覺得道德很重要，傳統倫理很重要，甚麼同性戀這些都是違反天意的，這些就是他們的黑。黑白分明的世界觀容易擴充支持者。

古典自由主義者的世界卻永遠是在取各種中庸，他們既反對政府管太多，卻又認為政府必須存在；他們認為人類要有言論自由，但誹謗與假消息之類的行為必須嚴懲；他們認為市場才能解決問題，卻又認同有些事情市場是不能解決的，例如治安問題就要靠政府；他們認同有限度的移民能夠平衡社會勞動力以及為社會增加新血，但是過度的移民就會產生族群衝突以及公共資源不足。古典自由主義者重視的並不是理想或天意，而是現實需要與自然形態。

可見古典自由主義的世界中，每一個問題都是複雜細緻，沒有簡單解的，也沒有一個完全可以一刀邊的原則，而必須每個議題按現實的情勢作出調整。在這個影片長過五分鐘都看不下去，覺得一切事情都給我一個簡單答案，一句 KO 就好的 soundbite 時代，古典自由主義生口號的能力其實是特別弱的，你很難將古典自由主義的理念化為一些人人記得的金句。而且就算有，也很可能會被曲解，就像楊朱的「拔一毛而利天下者不為」，就被世人扭曲成成語「一毛不拔」，意思就由「不要管別人的事」變成了罵人自私孤寒。

因此這種思想其實在這個網絡時代，就變成了少數派，很多人有這樣的傾向都沒有辦法清楚的認知到自己其實是古典自由主義者，對著強大的左翼很多人以為自己是右派是保守派，但會不會其實他們都像醜小鴨以為自己是鴨一樣，以為自己跟那些反對左翼的宗教團體，衛道團體是同一路的。而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古典自由主義者，只是沒有人告訴他們呢？

[社會觀測#438] 鬼隱了的古典自由主義者